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• 【閒話象棋】河界三分闊,智謀萬丈深
作者:葛芳譚
         【閒話象棋】河界三分闊,智謀萬丈深
      作者:葛芳譚原載:1987年2月11日《聯合報》副刊
  誰發明了象棋這等巧奪造化之奇的遊戲?據典籍記載,「象棋」一詞最早見於楚辭招魂:「菎蔽象棋,有六簙些。」可是王逸注卻說:「象牙為棋」未必是指今之象棋而言。如此一來不免令象棋迷們有些失望,難以振振有辭的誇說:象棋擁有久遠的歷史,已流傳二、三千年了。那麼象棋究竟起源於何時?由於資料率付闕如,已難稽考。可確知的是,經過歷代不斷的發展演變,至南宋時已真正定型,它是人類智慧長期累積的結晶品,絕非是傳說中的舜、或周武王所發明。若說象棋是某一個人發明的,就如同說文字是倉頡所發明的一般,令人難以盡信。
  象棋真是天衣無縫,神妙不可名狀的組合!一張楸枰之上,中間以楚河漢界劃清疆域,雙方各有十六顆棋子,有將(帥)、士、象、車、馬、炮、卒(兵)七種兵種,各有不同的功能和作用,左右配置,一一對稱,真是美妙!戰火一經點燃,棋盤上三十二顆躍躍的棋子,在縱九橫十的九十個點上,或進退、或橫行、或飛田、或走日,可譜出萬千變化。種種匪夷所思的局勢,層出不窮,不但局局新,且局局奇;令人目為之眩、神為之搖、心為之醉。象棋素有「藝之狐」之稱,十足說明了它的多變與迷人之處。
  曾聽人說:象棋有不少的限制,以致減少了它的變化與趣味。但只要細心尋繹,便不難察覺到那些限制原是極其高明的安排,非但不會拘限形勢的變化,反而豐富了戰術的應用,增加了對局的趣味。試想,老帥可以走出禁宮,飛象可以過河,而做了過河卒子,除了只能拚命向前之外,也可以向後轉開溜,那還成棋嗎?
◆ 爭棋──誰說閒情事,弈來盡殺機 ◆
  一般人皆視下棋為閒情雅事,文人士子尤然。張心齋的幽夢影中便說:「春雨宜讀書,夏雨宜弈棋,秋雨宜檢藏,冬雨宜飲酒。」其實弈棋的情境,是不分晴雨的,且春夏秋冬四季皆宜。夏雨固宜弈棋,不雨也宜弈棋;試問,在「清簟疏簾,深院風清之候;石幢花影,小欄日午之時」,不宜弈棋嗎?夏雨固宜弈棋,而冬雨之時,除圍爐飲酒之外,焚香煮茗,相對楸枰,不也甚宜嗎?
  但若以為下棋純是悠閒瀟灑、彷彿神仙中人般的享受,那恐怕就錯了。王荊公下棋之餘,便有「本圖適性忘憂,反苦思勞神」的怨語。其實荊公也未免太一廂情願了些,世間樂事那有不勞而獲之理?不花「苦思勞神」的代價,就想獲得「適性解憂」的快活,天下那有這等便宜的事。
  無論下什麼棋,都有勝負之爭;圍棋重在攻城掠地,象棋重在殲敵奪帥,均不免有濃厚的殺伐之氣;而象棋尤其明顯。當戰鼓初敲,陣勢方佈之時,已有「山雨欲來風滿樓」之勢,於是神凝氣屏,妥為因應。俄而河上風雲緊,車轔轔、馬蕭蕭、炮火隆隆,彼此干戈相見,更是心驚膽顫,不敢稍懈。如果因此搶佔上風,揮戈揚鞭,直搗黃龍,那時可真是顧盼自雄,躊躇滿志!若是戰事失利,兵臨城下,老帥親冒鋒鏑之危,倉皇繞城逃遁,一時卻又苦無對策,那就不免雙眉深鎖,長吁短歎了!如一旦福至心靈,妙著連發,絕處逢生,竟因此得勝,於久悲乍喜之餘,心中之樂,曷可勝言?反之,在勢如破竹之時,卻因臨殺過急,誤中負隅頑抗者的陷阱,功敗於垂成之際,那時就是搥胸頓足,也不能稍解悔恨於萬一,簡直就痛不欲生了!
  一局既竟,靈魂歷經了驚奇的探險,智力歷經了嚴酷的考驗,情緒歷經了悲喜的起伏,這才是下棋最引人入勝之處。明郭登的「棋」詩:「怕死貪生錯認真,運籌多少費精神。看來總是爭閑氣,笑殺旁觀袖手人。」這只是詩家「言在此而意在彼」的慣用伎倆,可千萬別為其所惑。下棋不能無爭,無爭不成棋,只是須合乎「君子之爭」罷了!再說將人類好爭競、好鈎心鬥角的本性,在尺寸楸枰之間,讓它宣洩一點,也多少可以化解世上一些暴戾之氣、巧詐之風,誰曰不宜?
◆ 觀棋──代人危急處,更比局中驚 ◆
  爭棋時,有樂處,也有苦處,似乎觀棋時便有樂無苦了。李笠翁便有爭棋不如觀棋之說,因觀棋無得失心之故。其實也不盡然,其苦處有時竟比爭棋時更甚。
  東坡觀棋時,覺得「勝固欣然,敗亦可喜,優哉游哉,聊復爾耳」,意頗閑適自得,但這恐怕與其「素不解棋」有關。對於盤上風雲,驚心動魄之處,渾然不知,自然能置身局外了。
  觀棋者原先或許是抱著「閑看客爭棋」的心情,打算袖手坐觀龍虎鬥的。但當雙方局勢漸吃緊時,自己的神經也不由得繃緊,再也「閑」不起來了。時有技癢之苦,更有如鯁在喉,思欲一吐為快之感。尤其見到一方設下陷阱,逐漸引彼入甕,正待施出撒手鐗時,對方卻彷彿「盲人騎瞎馬,夜半臨深淵」般,尚懵懂未覺。而就在他舉步正要踏下的那一剎那,真是使人心懸空中,魂飛天外!此時棋盤中間「觀棋不語」幾個大字雖仍醒人眼目,但凡事要從權,總不能「見死不救」啊!於是弦上之箭,及時發出,道破玄機,解了此人之厄,方才如釋重負,洋洋自喜。可是看到另一方長期慘澹經營,卻毀於一旦的沮喪,於心又何忍?無奈事難兩全,只好兩害相衡取其輕了。
  可惜的是這種路見不平、拔刀相助的「英雄」畢竟少見,總是落阱下石者居多。因為摧枯拉朽、毀大廈於將傾,是要比濟弱扶傾、迴狂瀾於既倒來得容易多了。
  實際上,觀棋者獻出自以為如諸葛孔明般的妙計,卻很少有人會領情。因為一方嫌你幫腔,影響了他的思慮,且以二敵一,勝之不武;另一方則嫌你多嘴,破壞了他的謀略,且以眾凌寡,欺人太甚,總是兩面不討好的。觀棋者也並非不自知結果常是如此,每次總想「噤若寒蟬」,但喉嚨癢得忍不住時,話就自然衝口而出了。於是有人嫌觀棋者的呶呶不休,會敗壞了棋興,便於夜闌人靜之時對弈。如此一來,雖有「未許旁人參勝負,漏聲聽罷更雞聲」的清幽寧靜,但總缺少那麼一點與人同樂之趣了。
◆ 悔棋──三思定行止,已覆水難收 ◆
  「棋錯一著,滿盤皆輸。」這是經驗之談。如果下錯了可以重新來過,舉手可以又回,則又另當別論了。按照下棋的規矩:「摸子走子,落子生根」,是要大家養成謀定而後動的好習慣;「舉手無回」就像「覆水難收」一樣。但有時也要看情形而定。水潑在土上,那是無論如何也收不回了;而已落定的棋子,只要對方不介意,是可以拿回來改走別著的。問題出在會不介意的人實在太少了。
  經過殫精竭慮的設計,海枯石爛的等待,好不容易趁著對方一時失算,才抓住這難得的致勝之機,如何能輕易放過?再說自己的機關已洩盡,再使用便不靈光,要重新部署再戰,可是「咸陽路遠,風雲變幻難說」,要是因此輸了,如何能甘心?怎可讓他悔棋。此時如對手希望通融,通融不成,便想耍賴,在雙方互不相讓之下,那麼輕則面紅耳赤,重則你爭我奪的火辣場面就可能發生了。最絕的悔棋事件莫過於紀曉嵐在「閱微草堂筆記」中的一則記載:「景城真武祠未圯時,中有一道士,酷嗜象棋,人以棋道士呼之,其本姓名乃轉隱。一日,几上置一局,止三十一子,其人亦不知去向。忽聞窗外喘息聲,審視之,乃二人四手相持,共奪一子,力竭聲嘶,尚未肯讓也。」真是憨傻得可愛,使人不忍呵責。
  當然也有些人宅心較為仁厚,不為已甚,尤其怕看到對手「一失足成千古恨」的痛苦狀;且為了讓他輸得心服口服,對於悔棋,也就不太計較。但堅持原則的人,硬將心似鐵,以為如此乃是婦人之仁,近乎姑息養奸。不讓他受一次刻骨銘心的教訓,是不會長進的;唯有在痛定思痛之餘,才會立定「不貳過」之志。這真不愧是君子愛人以德之道。
  另有一種人「悔棋」的情形則較為特殊,他不是下錯了棋想翻悔,而是後悔會下棋,或是後悔下了太多的棋。棋實在太迷人,一入其中,便難以自拔,以致耽誤了不少正事。但人生於世,什麼才是正事,有時是很難說的。一個真正嗜棋成癖的人,以棋消永晝,夜夜魂夢均是車塵馬足。你若提醒他:「下棋僅是附庸風雅,無補時艱,且易流於玩物喪志。」他興致高昂時,會告訴你:「此中能陶冶英雄,不是閑情。」若是心情處於低潮時,則會說:「不為無益之事,何以遣有涯之生?」總之,你是拿他沒法子的。他永遠也不會後悔與棋結了不了之緣。
◆ 【訪談】訪葛芳譚  聯副編輯室 ◆
  問:您在什麼情況下開始學下象棋?
  答:國中三年級時,偶然踏進了當時位於台北新公園音樂台旁的「弈園」棋社,從此,棋力開始進步。約在同時,認識了象棋名家林政明先生,他在棋理與佈局方面對我啟迪良多,更奠定了我下棋的基礎。

  問:象棋在現代人生活裡可以提供什麼意義?
  答:最大的意義在於放慢急遽的步調,享受悠閒的情趣。除此之外,由於象棋是一種鬥智遊戲,當然具有鍛鍊腦力、與友聯誼等功能。至於人生哲理的體悟,就因人而異了。

  問:如何使下象棋普及化,成為大眾更樂於從事的益智活動?
  答:一、健全棋會組織;目前的全國象棋總會組織不夠健全,不能擔負起積極領導與全盤籌畫的功能。
    二、開拓新的象棋人口;這須從落實中學的社團活動著手,在目前升學主義盛行的僵化教育體制下,雖甚難推展,但
      做總比不做來得好。

  問:請就象棋與圍棋的特點作一高下比較。
  答:圍棋全盤有三百六十一個點,係以空枰佈局,每一子所能發揮之效能端視其所落位置而定,落定之後不可移動;而象棋則僅九十格活動空間,雖較圍棋狹隘,但它有七種各具效能的兵種,且可以前後左右移動。兩者風格不同,變化各異;但亦有相通之處。對於圍棋與象棋,我有一比,圍棋猶如詩中之老杜,博大淵深,千彙萬狀,已優入聖域;而象棋則如詩中之李義山,沈博穠麗,精緻多姿,卓然不愧當行本色。兩者各擅勝場。好圍棋者常易菲薄象棋,其實「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」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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